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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人生中有些道理,需要自己悟,有些话初听来,是有些孤绝的,甚至不近人情。
其实,偌大的世界,我们分明活在一个人声嘈杂、彼此牵连的网里,如何能说与他人无关呢?
然而,这“与他人无关”说的并非形迹,而是心境;不是割裂,而是独立。
它指的是你内心深处那一片广袤而无垠的疆土,那里的风霜雨雪,晴空朗日,唯有你自己是唯一的见证与承受者。
譬如,此刻,在小小的阳台上,一个人静静地寻着属于我的世界。
这阳台的设置是旧的,栏杆上有些锈迹,这是岁月蚀出了斑斑的痕。
我没有用什么奇花异草来装点它,只疏疏地种了几盆寻常的绿。一盆是吊兰,纷披下来,像一道翠绿的、小小的瀑布;一盆是薄荷,在午后的光里,无声地散发着清冽的、微苦的香气。
此刻的我,坐一张藤椅,静静地感受着。
午后的阳光,正以一种可以目睹的姿态缓缓西移。
它先是慷慨地铺满了大半边阳台,那光是白金似的,有些晃眼,将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都照得透亮,仿佛能看见那绿色汁液在里头静静地流淌。
渐渐地,光变得柔和了,颜色也由白炽转成橘黄,像一块融化了的、温润的琥珀。它流淌得慢了,小心翼翼地爬上我的膝头,留下一片暖洋洋的、懒怠的重量。
这时候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也都可以不想。
隔壁人家的笑语,街上偶尔驶过的车声,都像是从另一个很遥远的世界传来的,模模糊糊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即便是这样,它们也进不到我的心里来。我的心里,此刻是静的,是满的。
这满满当当的,便是这光,这影,这薄荷的香,这叶片上细微的尘埃。它们构成了我此刻全部的宇宙。
这寂静是有声音的。你细听,那光线的移动,仿佛带着一种极细微的、蚕食桑叶似的“沙沙”声;那薄荷的香气与空气交融,又似乎有一种水珠滴落般的清响。
这声音,不是耳朵听的,是拿心去品的。
品着品着,便觉得自己的情绪与郁闷也化开了,化在这光与影的交错里,成了一缕风,一片叶,或是那将散未散的一抹余温。
这便是一种人生中难得的自由了。一种从他人的眼光、评判与期待里挣脱出来的,完整的自由,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这使我想起一些零星的旧事。记得幼时在乡下,夏夜里躺在凉席上看星星。那时的星空,是低垂而饱满的,仿佛一伸手便能捞起一把碎钻。
奶奶在一旁摇着蒲扇,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。可我那时什么也听不进,只觉得那满天的星子,每一颗都在对我眨眼,每一颗都在与我私语。
那是一个庞大、神秘而又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乐园。
成年后,也曾与人结伴登山,于绝顶处看壮丽的日出。
众人都在欢呼,忙着拍照,感叹造物之奇。我却被石缝里一株无人留意的小草吸引了去。
它在凛冽的风中微微颤抖,叶缘带着锯齿,却开出一朵极小的、蓝得透明的花。
那一刻,天地间的万千气象,似乎都凝聚在这一点倔强的蓝色里了。
我的感动,其实与旁人的感动,原是两样的,只有自己最清楚,自己的世界需要的是什么。
可见,世界的滋味,终究是要自己尝的。
你的欢欣,是你的细胞在舞蹈;你的刺痛,是你的神经在颤栗。
旁人可以看见你笑,看见你哭,却永不能真正知晓你笑中的那一缕惆怅,哭里的那一丝甘甜。
我们像是各自守着一盏孤灯的旅人,灯光虽可彼此遥望,温暖却只能来自自己的那一点焰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阳光太好,竟然打了一个盹,可暮色,到底还是弥漫上来了。
那最后的一抹暖意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从我的膝头悄悄溜走。
光线沉了下去,夜色浮了上来。远处的楼宇,亮起了三三两两的、橘黄色的灯火。
每一盏灯光的背后,想必也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吧。
那世界里,或许有晚餐的香气,有孩子的嬉闹,有安静的阅读,抑或,只是一片如我此刻一般的、无言的寂静。
那些灯火,那些世界,与我有关么?说有关,也有关,我们共同组成了这人间温情的背景。
说无关,也无关,我终究走不进那片光晕,他们也踏不入我此刻的夜色。
我站起身,微微觉得有些凉。那盆薄荷在渐浓的黑暗里,只剩下一团更深沉的墨绿。
我推开阳台的门,走进屋去,将这一整个安静而丰盈的下午,关在了身后。
我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时,我依旧要走进那熙熙攘攘的人群,与无数的人发生着关联。
但我的心里,却已悄悄地藏下了一个下午,一个只属于我的、完整的、与他人无关的世界。
故而,这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,便是我行走于人间的、最沉静的力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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